人生的共犯


我們似乎很少有機會聽到企業領導人談論「戀愛」、「結婚」這回事;不過我們倒是有很多機會聽到有關大老闆們荒腔走板的緋聞八卦。在很偶然的機會下讀到出井伸之寫的這篇『対極を愉しむ 恋 vs 結婚』,讓我能夠有系統地再次回味這段“人生重大決策之一”的過程。出井伸之是SONY的前前任CEO。雖然有部分輿論將出井伸之貼上「扼殺SONY創新DNA元凶」的標籤,我卻覺得他其實是綿羊集團裡的山羊(有關綿羊與山羊的比喻,請參照科技與人文素養一文);如果沒有像他這樣的山羊,綿羊集團可能早就無容身之地(這又是另一個有趣的話題)。

出井伸之已經75歲了。我很好奇一位曾經帶領過世界知名超級大企業的長者,是如何看待幾乎每個人都會面臨的人生重大抉擇。出井伸之說他到了這個年紀,在參加年輕人的婚禮時,會重新意識到自己所經歷過環繞著“結婚”這擋事的所有階段,並更加深刻地體會出每一個階段 — 從結婚前、結婚後到步入中年 —  所產生的問題的本質。事實上,潛藏在這些問題背後的本質,根據階段的不同內容也大相逕庭;而出井伸之認為有沒有理解到這些本質,左右了容不容易掉進陷阱的命運。

首先,說到關於“至步入禮堂”為止的問題,大概就是有沒有「這個人真的就是我要的嗎」的自信。人總是會本能地規避風險,因此從在考慮要不要跟這個人結婚的時間點起,便開始琢磨是不是會損到自己、有沒有失敗的危險性等。再三地思索自己的過去與未來,而選擇在婚禮的最後一刻缺席的新郎新娘,也大有人在。結論是,如果兩個人的感情沒有發展到“眼裡只有你/妳”的程度,這個婚很難結得下去。此時,需要的就是「這個人真的就是我要的」的自信。

出井伸之覺得,近年來以都會區為首的不婚族越來越多,可以說這些人在對得失做計算的時候,下了「不結比較好」的判斷。不過,要是太堅持在得失計較上,即使婚結了最後也不會以喜劇收場。也就是說,腦袋裡總是裝著得失計較的夫妻關係很難長久。出井伸之認為離婚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對對方要求太多,束縛對方、把對方當作自己的東西。所以,不做要求、不進行束縛,是出井伸之認為婚姻中很重要的元素。

出井伸之說他曾經提供過幾次中年離婚危機的諮詢。而上了年紀的所謂“模範夫妻”,多是在50多歲左右互相進行重新評估,換句話說,也就是再一次地互相為對方著迷。如果沒有經過這樣的重新評估程序,中年關卡很難熬過得去。而重新評估的標準,出井伸之認為還是不要求、不束縛兩個要素。從做丈夫的角度來看,就是解放妻子的生活,妻子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並在客觀的比較之下,讓妻子覺得「其實家裡的老公並沒有那麼糟糕」。這個時候講求的不是社會上的評價,例如資歷、財產…等,重要的是妻子的觀點、妻子的衡量角度(讀到出井伸之寫的這一段時突然聯想到自己的老爸老媽…嘿嘿)。出井伸之說很多男人年紀一到便不自覺得變成“濕掉的落葉”(意思是甩都甩不掉的垃圾),他在和外國友人聊到這個比喻時,對方也能夠馬上會意過來並面面相覷,接著捧腹大笑。

我覺得出井伸之這一段話說得最妙:“理想的夫妻關係是扮演彼此間人生的共犯。不互相計較得失,但也不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關係;有時也一起承擔傷痛,但又不一天到晚黏在一起。在這裡,最重要的共通語言就是不管做什麼都以躍躍欲試、享受人生的態度來面對”。出井伸之又說,他覺得男人和女人原本就不可能完全互相理解。在這樣的前提下,凡事都要往前看才好。更進一步地說,人之所以活著,是因為看不見自己。“客觀的眼睛”其實是不存在的,比方說大家總是看不到自己揮棒、揮桿等打擊姿勢。因為連自己都不怎麼了解自己了,生命因此有趣了起來。就這個層面的意義來說,出井伸之認為電影就是一個用來“了解自己”的好工具,可藉此來客觀審視自己的想法,以及藉此來獲得不一樣的線索。出井伸之也推薦了兩部分別代表“至結婚為止”與“結婚後”兩個不同階段的電影,「White Palace」和「How to Make an American Quilt」。因為時間的關係我只先草草看了「White Palace」。姑且不論現實生活上27歲的企業界菁英有沒有可能愛上43歲的漢堡店服務生,畢竟那只是電影;不過男女主角的社經地位、年齡、個性…等的落差很直覺地就構成了人在潛意識中進行“得失計較”的要素。最後兩個人有辦法在一起,呼應了出井伸之所說的“眼裡只有妳”這句話,男主角放下了ego,忠於自己的心意,超越了得失計較的境界。

以前曾經有同學坦白跟我說,辭掉工作嫁到國外這種事她絕對不會去做;這麼說起來我還真的是蠻笨的,而且還很敢賭。不過,如果規定一個人一生只能擁有兩本存摺的話,第一本是我拿來溫飽用的實體存摺,第二本就是我拿來存千金難買的東西的存摺。學會不用得失計較來行事,是我在第二本存摺存到的第一桶金。對我而言,放下ego意味著不視個人得失為唯一,而是把夫妻二人視為一個team來評估風險。因為第二本存摺的這一桶金,在人生路上我慢慢收到一些從天上掉下來的利息;連本帶利,是銀行裡的存款買不到的寶貴人生經驗。很幸運地,我能夠遇到如同出井伸之所說的“人生的共犯”。更進一步地說,如果一個人的結婚對象到工作夥伴都是他/她人生的共犯的話,那這個人,真的是天之驕子!

參考文獻:GOETHE 2009年5月号,出井伸之『対極を愉しむ 恋 vs 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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