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互補 — 日本的反應

法國政府一向表面上說著「就算是國營企業,若置身於自由競爭市場,原則上與民間的對手企業擁有同等的經營自由度」,但背地裡卻以「國營企業必須採取具社會、政治責任的行動」為由施壓。再者,還放任超高風險的事業過關,並助長其歪風。從里昂信貸(Le Crédit Lyonnais)與法國電信(France Télécom)的例子便可看出,法國政府欠缺身為股東就該嚴謹把關的責任感。此外,政治力的介入也難以根除。雖不能稱之為慣例,但每當政黨輪替時,國營企業的肥缺總被拿來做為酬庸之用。

Louis Schweitzer非常清楚政界的底細。他畢業於法國國立行政學院(ENA),擔任過政府的高級官員,並於Laurent Fabius的總理任期內受邀入閣。當時的現任閣員與政務官中不乏Louis Schweitzer的好友,而總理Lionel Jospin也是其中之一。拜Louis Schweitzer的人脈關係所賜,與日產的合作案得以上達政府高層。法國政府對雷諾策略上的賭注釋出善意,並罕見地做出民間企業都可能躊躇再三的大膽決定,予以支持。沒有了後顧之憂,雷諾便更加緊鑼密鼓地展開與日產的合作計畫。

法國方面可說是進行地相當順利。那麼日本方面又是什麼樣的反應呢? 對於外資的「入侵」,難道沒有半點反抗? 關於這一點,必須從日本的資本主義運作結構之核心,也就是銀行體系的問題談起。

富士銀行是日產主要的資金調度銀行之一,與日產同為芙蓉集團的成員。在日產陷入經營危機的1997年秋,富士銀行的行長明確表示不對芙蓉集團之首,也就是面臨破產危機的山一證券伸出援手,以求自保。這件事後來成了日產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導火線。在相對保守的日本資本市場,當時企業的資金調度幾乎全面仰賴銀行。在日本泡沫經濟崩潰之際,一直以來支撐日本經濟的結構核心發生了動搖根本的變化。在金融界的超級資優生山一證券,以及北海道拓殖銀行相繼倒閉後,受到「日本金融體系就要全面崩盤」的陰影壟罩,主要資金調度銀行已無法一如往常地協助企業週轉。除了富士銀行之外,日產對興業銀行的依賴程度更深。興業銀行不光是扮演資金供給的角色,更指派經營人才到日產坐鎮。在富士銀行擺明自掃門前雪後,日產轉而向興業銀行求救。無奈興業銀行自身難保而愛莫能助,至此,答案已經很明顯,銀行這條路是沒有指望了。

那麼國內同業拔刀相助的可能性呢? 當時排名在日產以下的日本車廠都早已找好避風港,而排名在日產之上的豐田、本田又不可能讓日產冠夫姓。這麼一來,日產若想活命下去,便只有接受海外援助一途。與雷諾合作的消息曝光時,日本當局(政府、相關部會)不但不排斥,還順水推舟了一把,令人跌破眼鏡。

雖然數十年前起諸多大企業便紛紛積極進軍海外市場,但日本執政當局仍殘存著抗拒外資的頑強作風。日本固有的基礎結構,從行政架構、會計基準到企業經營規範等,無不是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一點一滴打造而成。當然,全球化的浪潮誰也無法抵擋,日本的企業經營規範等也開始從善如流,向歐美所採用的國際準則靠攏。不過,一直到80年代後半股價與地價的異常飆漲,導致90年代初期的泡沫經濟崩潰,造成經濟成長顯著衰退、銀行深受重創,並浮現出金融弊端層出不窮、官僚組織操守遭到質疑、內閣經常改組…等亂象,日本固有的基礎結構才受到全面性的檢討 — 終身雇用、年功序列、行政監察機關與企業的勾結、集團(同門企業)內的利益輸送等儼然已不適用於全球化時代的運作方式。所幸日本擁有充足的儲備金,整個國家不至於在泡沫崩潰時兵敗如山倒,實力堅強的企業承受得住驚濤駭浪,屹立不搖。但體質孱弱者除了巴望銀行融資以外幾乎無計可施,而銀行卻無力招架。

在這樣的情況下,與海外企業聯手以求存活的想法,便慢慢滋生。特別是當時的通產省(現經濟產業省。主導經濟結構改革,產業、通商、資源與能源等政策的行政機關),與為了防止97年、98年再度陷入經濟危機而極力奔走的首相小渕恵三,對日產與雷諾的合作案抱持著歡迎的態度。雖然黨內和政府相關部會的保守勢力仍出現反對的聲音,但最後東京當局仍正面接受海外企業成為日產大股東的消息。

不過日本的媒體們就不這麼捧場了。他們先是大吃一驚,並隨即全面唱衰這樁合作案。包括名嘴在內,大夥兒皆以法國知名漫畫Astérix來諷刺雷諾根本就是羅馬大軍,而日產終將成為困守著小小的村落,以抵抗外族入侵的高盧人。

(續)

參考文獻:カルロス・ゴーン経営を語る

(圖片來自tiffany terry,CC licen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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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真正的互補 — 日本的反應”

  1. 拜讀完兩篇,期待下文
    我比較想不通的是,日本政府支持雷諾入股日產
    媒體卻大吃一驚而後一面倒地唱衰,這是為什麼呢?
    日本人的性格裡有保守的基因我懂
    但日本好歹也是民主化相當進步的國家
    想法與意見的多元化該是常態
    媒體們究竟看到了什麼?抑或是這件事觸動了他們哪一條神經
    為何會一面倒地持反對意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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