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與風水(下)

日本怨靈信仰的起源相當早。在六世紀中葉佛教傳入東瀛之前,日本的天皇陵是沒有墓碑的。

不要說墓碑了,就連最起碼的壁畫裝飾或文字記號都沒有。由於掌管皇室營運的宮內廳不允許任何人深入天皇陵內部進行挖掘等考古勘查,光從外觀等特徵很難辨識出到底是哪一位天皇的陵墓。過去由宮內廳管轄之五十多座疑似天皇陵的古墳中,只有三處能夠透過一些蛛絲馬跡大致推斷出“主人”,分別是推動大化革新的天智天皇(第38代,在位期間661年~671年)之墓,天武天皇(第40代,在位期間673年~686年)與持統天皇(第41代,在位期間690年~697年)的合葬墓,以及應神天皇(第15代,在位期間不可考)之墓;其餘多為缺乏確切考據佐證的繪聲繪影。唯一的例外便是1991年因頑皮小孩不經意誤闖,被之後尾隨而至的家長拍下墓室照片才公諸於世的見瀨丸山古墳內部。當時見瀨丸山古墳並不在宮內廳指定的“禁地”之內,拜頑皮小孩所賜,古墳墓室的樣貌得以呈現在世人眼前。經過考古學家的研究調查,幾乎可以推斷為欽明天皇(第29代,在位期間539年~571年)的陵墓。當然,這座天皇陵沒有墓碑、沒有壁畫裝飾,也沒有留下任何文字記號。

對於權力至高無上之統治者的後事,相較於埃及將法老王的遺體製作成木乃伊以冀望其復活,古代的日本正好相反。只要新任天皇即位,逝去的天皇便沒有“捲土重來”的道理。棺木存放於幽暗的石室,沒有富麗堂皇的壁畫,沒有歌功頌德的讚詞,更沒有最基本的“自我介紹”,企圖將遺體完全封印。對於死者,特別是身分最為尊貴之天皇復活的恐懼,便是日本怨靈信仰的起點。

大化革新確定了由天皇領導的中央集權體制,環繞著皇位的權力鬥爭也因此更為慘烈。飛鳥時代初期672年的「壬申之亂」為天智天皇之弟大海人皇子,與天智天皇之子大友皇子間的皇位爭奪戰。大海人皇子獲得勝利並即位為天武天皇,之後便是由天武天皇血統的子孫繼承大位。701年位於古都奈良的皇城「平城京」正式啟用,接下來則來到聖武天皇(第41代,在位期間724年~749年)的治世。當時的權臣藤原不比等將女兒光明子送給聖武天皇當妃子,727年光明子產下皇子後,藤原氏便計畫將女兒推上中宮之位。古代的日本允許女性天皇的存在,比方說死去的天皇沒有皇子,便由皇女暫時繼位至天皇家父系血統的男性繼承人出現;或是皇子年幼由母后暫時繼位至皇子長大成人。女性天皇的必要條件為天皇家父系血統的女性子孫,以遵守每一代的天皇皆為傳承父系血脈的皇室規矩。這麼一來,天皇的中宮自然也是皇室女子。舉個例子,天武天皇的中宮持統天皇也是女性天皇,而持統天皇為天智天皇的皇女,因此天武天皇與持統天皇便是在現代不被允許的「叔姪通婚」。藤原氏欲將非皇室之女的光明子立為中宮,遭到天武天皇之孫,時任左大臣的長屋王徹底反對。光明子所生的皇子不幸於一歲夭折,藤原氏利用這個機會剷除政敵,誣陷皇子之死乃是長屋王下毒咒所致,並扣上謀反的莫須有罪名。在官兵的重重包圍下,長屋王與妻、子自殘而亡。路障清除乾淨的藤原氏在半年後如願將光明子推上中宮之位,光明子也成為日本史上第一位不具備天皇家血統的皇后。

光明子登上后座,朝廷的政治實權落在光明子的四位胞兄手裡,體弱多病的聖武天皇形同傀儡。藤原氏一門呼風喚雨、如日中天。誰知道幾年後的737年,短短一年內藤原四兄弟便相繼染上天花而死,無一倖免。緊接著同為藤原氏族人的藤原廣嗣更趁機興風作浪,使得政局更加混亂。藤原氏一門開始相信傳染病流行與戰亂發生皆為長屋王的怨靈作祟所降下的天譴,並選擇以遷都的方式避開這些災難。接下來的五年當中,聖武天皇總共遷都了四次,從恭仁京、難波宮到紫香樂宮皆無法擺脫怨靈糾纏後,只好再遷回平城京。迴避無效,此時聖武天皇訴諸於無邊佛力,也就是以鑄造巨大佛像的方式畢其功於一役,解決所有問題。這尊巨佛,便是著名的奈良東大寺大仏。除了長岡王的怨靈,聖武天皇更大的煩惱在於苦無子嗣繼承皇位。聖武天皇僅有與光明子皇后所生的皇女,也就是阿倍內親王(之後的孝謙天皇)。阿倍內親王之後該由誰來接棒,著實讓聖武天皇傷透腦筋。健康狀況不甚理想的聖武天皇急著在有生之年誕下皇子以解決繼承問題,對大仏的“天賜恩典”寄予厚望。752年,投入龐大財力與人力的大仏落成並舉行開眼儀式,但四年後聖武天皇薨逝且未能得子。幾年後皇位爭奪戰再起,最終在朝廷的協議下,770年天智天皇第七皇子的第六子白璧王繼位為光仁天皇,「壬申之亂」時獲勝的天武天皇血統就此中斷。『陰陽師』(第一集)中的桓武天皇與早良親王皆為光仁天皇的皇子。光仁天皇遺命桓武天皇的繼承人由早良親王接班,但在785年的一樁暗殺事件中早良親王被懷疑有所牽連而淪落為廢太子。在流放至淡路島的途中早良親王含冤憤恨而死,並成為怨靈。這一年,也正好碰上桓武天皇從平城京遷都長岡京。

由於事實證明平城京的大仏不但壓制不了長屋王的怨靈,再加上聖武天皇未能如願獲得子嗣而導致天武天皇血統的中斷與天智天皇血統的敗部復活,對同樣有著兄弟間權力鬥爭困擾的桓武天皇而言更是觸霉頭;奈良既有佛教勢力用來穩定政權的“功能”大打折扣,甚至是派不上用場。因此,在一腳踢開晦氣又帶衰的平城京與既有佛教勢力的同時,桓武天皇派遣年輕菁英僧侶最澄前往中國取經,將最先進的佛教引進日本,欲藉由新興的宗教力量來鎮魂護國。最澄學成歸國後在比叡山開設延曆寺,皇室並賜與最澄「傳教大師」的封號。最澄的“同梯”空海亦為平安時代佛教界的高僧,於高野山開設金剛峯寺,並受封為「弘法大師」。

桓武天皇遷都至長岡京後沒多久便發生饑荒、傳染病、河川氾濫、皇太子染病等一連串的怪事。占卜的結果顯示一切皆為早良親王怨靈作祟所致,害怕災難規模擴大的桓武天皇丟下長岡京,於794年再遷都至平安京(京都)。為了守護新皇城,桓武天皇引進了當時“最尖端科技”的「風水」,企圖使平安京免於怨靈作祟的威脅。從風水上來看,平安京坐落於「四神相應」的祥地。所謂的四神相應,在日本定義為北有山、南有水、西有大道、東有川流。「四神相應」的地形由坐鎮於四個方位的神獸「北玄武、南朱雀、東青龍、西白虎」守護中央位置,正是建都的最佳選擇。平安京(京都)的地勢北有船岡山與鞍馬山、南有巨椋池(現已填平為農地)、東有鴨川、西有山陽與山陰大道,在先天環境上便完美符合「四神相應」的條件。至於後天環境的強化,桓武天皇對新興佛教的“加持”寄予厚望。為了堵住「鬼門」,也就是災難厄運入侵的北東方位,桓武天皇命最澄於比叡山興建延曆寺。接下來,便是興建「東寺」、「西寺」以鎮守平安京正面入口的「羅城門」。西寺現已不復在,獨留當時天皇御賜給空海的東寺。

原本佛教是修行、悟道的哲學,因怨靈信仰的存在,古代日本對佛教的期待反而是鎮魂護國的“藥效”。大仏這帖舊藥沒效,再換上最澄、空海取經帶回的新藥,與風水的力量雙管齊下,以對抗怨靈的作祟。皇位只有一個,競爭的結果一定會出現敗者。在政治的世界裡,對政敵寬容便是對自己殘忍。為了鞏固權位趕盡殺絕在所難免,“怨靈”自然是有增無減,統治階層對於宗教力量的“過份期待”便不難理解了。從這個角度來看,政治史與宗教史的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講究風水的平安京建都完成。之後的903年出現菅原道眞、940年出現平将門、1164年出現崇德上皇之史稱日本三大怨靈的超級大魔王。1603年江戶幕府開張後,京都的首都功能完全形同虛設。1868年明治天皇移都東京,現代人對京都的印象則是一級觀光古都。細數歷史的物換星移,不禁令人感嘆城墎依舊在,權勢一場空。

參考文獻:井沢元彦 学校では教えてくれない日本史の授業

(圖片來自薰 望月,CC licen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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